烂苹果与沪牌

作者 / 刘年

安徒生的童话里有这样一则个故事,《老头子做事永远不会错》。它讲的是一对穷苦的老夫妇,他们所有的财富是一匹马。有一天,老太太对老头子说,你到集市去,把马卖掉,换一些东西回来。老头子答应,骑着马就上路了。经过几次交换后,老头子换回一袋烂苹果。当几个有钱人,嘲笑老头子的愚蠢行为时,老头子说,我的妻子她不会骂我,反倒会给我一个吻,并会说,老头子做事永远不会错。有钱人不信,以一袋金币与老头子打赌。结局大家都能猜到,这对老夫妇赢得了赌注。

安徒生童话 - 老头子做事永远不会错

这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本书中引用了它,当时我正去往购买沪牌拍买标书的路上。沪牌,就是上海车牌。在上海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沪牌就像北上广的房子,首要原则就是,尽早买。过去十年,沪牌从最初的小两万涨到了现在的小十万。对比其实际成本,材料和人力成本,不论在十年前还是今天,它的价格都已远超其价值本身。然而拍买沪牌的人数一直在增长,过去一个月参与拍卖的人数接近23万,而中标率只有3%。沪牌完美诠释了物以稀为贵的涵义。

烂苹果和沪牌之间是没有关联的,唯一的关联就是我。从一匹马到一袋烂苹果,是什么影响了最终的决定,这是我想知道的。同样,我希望厘清自己购买沪牌的动机。

重读了童话故事,安徒生并没有给出非常令人信服的解释,那些原因就像白开水,平淡无奇。也许平淡的荒诞要比荒诞的平淡更有说服力。

过去十年,我有足够的机会可以拍买一块沪牌,却没有一次付诸行动。缺乏远见或是勇气,我不能同意,因为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心疼钱。

玩游戏的朋友告诉我,如果想要享受游戏的乐趣,你得成为一名付费玩家。对此我嗤之以鼻。作为一名曾经的游戏开发者,游戏中的所谓道具技能在我眼中就是一串数据而已,花钱购买几个字节的数据,除非我疯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嗜钱如命的人。

除了金钱,另外一个原因是我没有建立起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在上海呆了这么些年,我有完全的身份却无十足的归属。这个城市对于我始终存在某种疏离,而我的内心也一直有逃离的声音。一个寄居的人是不会购买一件昂贵的家具的。

然而,上个月的新加坡之行改变了我看法。虽然在最近一期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文章中作者就新加坡的媒体审查制度进行了抨击,但它无法掩盖新加坡高速发展的事实,这个全球最适宜居住的国家,人均GDP全球排名高居第十。而新加坡就是使用“天价车牌”(拥车证)的政策治理交通拥堵的。政府每月发放的拥车证的数量视报废车辆而定,两者成正比。一张拥车证的寿命是十年。至少这一政策现今是有效的。正如荷兰作家Ian Buruma评论所言,人们在繁荣与富足中过着不健全的生活,所有问题都被简化成技术性问题。我仿佛看到了未来中国的影子。

2016年 上海车牌价格走势图

带着以上朴素的事实,我决定挽救一下受损的颜面,做一次付费玩家。既然有人将爱情量化成皮肤表层接触的最大面积,那么归属感也可以量化成你最大程度的踏足这个城市的土地。确认这种虚无的归属感,沪牌也许是途径之一。是的,我也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我陪同朋友买标书,销售点外排着的队伍一直蜿蜒到了马路。时不时会有专门排队占位的黄牛过来问你,需不需要插队,五十块就可以插到最前面。如今,买标书已经不再需要排队。拍卖公司在全市多个区设置了销售点,每个销售点都有接近十个销售窗口,而且必须提前网上预约,有效的遏制了黄牛。

“你们怎么保证三次必中?”

拐入销售点的巷道,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迎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塞给我一张名片。接过这张精美的名片,我问道。

“我们有自主研发的拍牌软件还有高速的网络,而且我们经验丰富。不信你可以看看我们上个月的带拍结果。”

小伙子举起手机,滑动着屏幕,给我展示着他们的成果。老的黄牛也已经转移了战场,摇身一变成了待拍车牌公司的老板。

除了这些一眼就可以认出的待拍公司的人员,销售点还三三两两的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特警。

“这里不可以拍照”,当一位女士举起手机准备按下快门的时候,特警洪亮的声音喝止了她。我下意识的收起准备从口袋中掏手机的手抱在胸前。特警探照灯般的目光挡回了惊讶的人群。

混进人群,买一块沪牌,是值得的。

2017.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