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书园,另一种选择

作者 / 刘年

季风书园要关店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才发现和它错过了二十年。

书店位于上海图书馆地铁站里,从地铁闸机口出来,就能看见。书店有两个门洞,没有富丽堂皇的装修,简单朴素。如果拉下卷闸门,你甚至看不出这里有一家书店。从一侧的门洞进去,迎面的隔断将地铁站的嘈杂与书店内的静谧隔开。隔断墙面上贴满了写着祝福的小卡片,看得出这是一家受追捧的书店。然而右上角大号的白色阿拉伯数字宣告着这家店的死亡时间:194天。

季风书园

我不禁暗自发问,一家备受推崇的书店因何缘故迫使它关店?打开手机上输入:季风书园。知乎一篇名为《告别季风:这个世界会好吗》的文章大概说出了关店的原因。

季卫东先生的讲座刚要开始,正式开始前季风的主持人谈起这最后283天,他说道:“很不幸,在这个政府大力支持民营书店的时代,我们倒在了阳光下……我们的离开,和商业环境无关,和经营状况无关,和租金无关……和什么有关呢?我也不知道——毕竟这个社会是复杂的,而我们是单纯的,我们去做一家纯粹的书店.”

一家纯粹的书店关店原因是隐晦的。网络上还可以搜到写只言片语,临时停电、被通知取消讲座,似乎所有这些突发事件都想让这家书店知难而退。它有过短暂的辉煌期,经历了关店与迁店风波,一路伴着风雨走到今天。对于一个初识季风的人而言,这一切令人肃然起敬,我无法通过记忆构建季风过往的岁月,只能通过书店提供的二十周年宣传页管中窥豹。

1997年 邓小平/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中国不踢球/下岗再就业/王晓波

1998年 改革开放20年/特大洪灾/保“八”/网名诞生/知识经济

1999年 建国50年/澳门回归/格调/新概念作文/《还珠格格》

2000年 千禧年/反腐败/普金上台/三峡移民/.com时代/娱乐至死

2001年 WTO/9.11 / 80后/人类基因组图谱

2002年 全面小康/欧元流通/安乐死/小资、中产、富豪/短信

2003年 非典/伊拉克战争/神州五号/修宪提议/博客/废除收容遣送制度

2004年 三农/人权入宪/私有财产受到保护/海啸/马加爵/“大头娃娃”

2005年 和谐社会/欧盟/马英九/飓风/房/超女

2006年 取消农业税/三峡竣工/国学热/12秒88

2007年 改革开放三十年/物权法/次贷危机/生态文明/CPI/发现小众

2008年 北京奥运/汶川地震/藏独/金融海啸/山寨/三聚氰胺

2009年 六十大庆/气候大会/教育改革/躲猫猫/“被”/“逆城市化”

2010年 世博/地震/金正恩/谷歌退出/微博/富士康/地沟油/市民精神

2011年 辛亥革命/核泄漏/动车追尾/阿拉伯之春/苹果教/“见死不救”/民营书店危机

2012年 莫言/钓鱼岛/薄熙来/PM2.5 / 屌丝/“表哥”、“房叔”

2013年 中国梦/自贸区/反腐/雾霾/壕/废除劳教制度

2014年 APEC蓝/伊斯兰国/马航/占中/双十一/小鲜肉/女汉子/余秀华

2015年 一带一路/二孩/难民/巴黎恐袭/全民创业/IP/科幻/然并卵

2016年 G20 / 特朗普/脱欧/文革50周年祭/朋友圈/网红/雷洋、魏则西之死

一家书店的兴衰史同时承载的是这个时代的变迁。2017年没有关键字,只是一篇季风的告别词。如果列举关键字的话会是“死亡”吗?一个人的死亡,一家书店的死亡,还是一座城的死亡。

作为一名理工科出身的技术工人,关注人文类书籍也就这两年的事。借用一句流行的话,“放慢脚步,让灵魂跟上来”。正如许知远在《一个游荡者的世界》的序言所述,『当我茫然失措,甚至心生恐惧时,书籍、报纸提供秩序、节奏与边界,多么惊心动魄、不可理喻的事件都在页边终止,只要跳过几页,就掌握了历史的结果』。书籍维护了我的内心秩序,阅读让我复归宁静。

上海的书店很多,不一样又都一样。正如我们有几百个电视频道,可是播放的内容却大都相似。关于书籍,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在《爱与黑暗的故事》中这么写道:

人们来来往往,生生死死,但书是不朽的。人可以像蚂蚁那样被杀死,作家也不难被杀死,但是书呢,不管你怎样试图对其进行系统的灭绝,总有一两本伺机生存下来,继续在雷克亚内斯、巴利亚多利德或者温哥华等地,在某个鲜有人问津的图书馆的某个角落享受上架待遇。

季风是一个另类的存在,它将那些原本不显眼的遗落在角落里的书籍推到大众的视野中。《通往奴役之路》、《1984》、《民主新论》、《历史深处的忧虑》、《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成为这家书店的独特畅销书。『 这些书的共同特征是,试图与世界精神相通 』。季风就是这样一家书店,试图帮我们建立起和世界的联系。

但是,季风书园终归只是一家普通的书店,虽然它提供了另外一种选择,另外一种可能性。看着书架上摆放的整齐无言的书籍,就像一排排坐在候车椅上等待离开的老人,他们安静有礼,没有抱怨,看着我们,看着时钟滴答。他们曾是主人精挑细选请来的贵客,如今我们却要将其扫地出门。还能怎样呢?我只能尽可能的将这些学识渊博的老家伙请回家,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听听他们的故事。我也这么做了,抱着一大撂刚刚付完款的书籍,重新站在隔断墙下,我驻足良久。

“自由不一定是正确的;自由一定是有代价的;但自由一定是值得争取的。”

“从青春到不惑,静候归来!”

“希望我的第一部小说可以在这里诞生。”

“创造这些奇迹的东西是什么呢?不是认识,不是教养,而是痛苦这一痛苦的情感。痛苦是对受威胁状况的紧急呼喊和求救声。”

“认识你太晚。” ……

每张卡片都是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尚未开始就面临终止,又一个相逢恨晚的故事。但我会等待,等待暂别之后的重逢。


“爸爸,爸爸,图书馆!”

一个稚嫩的童音划破了地铁站的沉闷与压抑,就像黑暗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清脆而明亮。

2017.07.29